雷平阳诗歌代表作选粹

名家诗文   2009-02-27 23:24   阅读106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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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男,1966年生于云南昭通,中国当代著名诗人、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作协签约作家。出版有专著《普洱茶记》、散文集《风中的群山》、《云南黄昏的秩序》和《像袋鼠一样奔跑》、《我的云南血统》、《七个人的背叛》(与人合著)、《画卷》和《《第二届华文青年诗人奖作品集》(与人合著)等。《雷平阳诗选》入选《中国二十一世纪诗丛》。

2004年5月获《诗刊》第二届华文青年诗歌奖、2005年11月获第三届"茅台杯"人民文学诗歌奖、2006年获中国青年作家批评家论坛2006年年度青年作家奖、昆明市茶花奖金奖、第四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5年度诗人提名等。


  

1、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2、父亲的老虎   

  

    有一天父亲意外地没有下地

    对于担惊受怕了一生的他来说

    这是一个奇迹。他整天都坐在草垛里

    对着墙上的裂缝练习射击

    甚至他还把枪口对准了

    母亲的背影。那时候,母亲正对着

    一棵砍不断的大树,小声哭泣

    那时候,一个錾磨人正踩着

    暖冬的第一场雪去敲我家的门

    而我正躲在窗台下,对着一盆清水

    试图用一把小刀,替一个叫芬的女人取痣

    那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日子

    我的父亲笨拙地调试着他的武器

    他想把枪膛里的死亡放出来

    却每次都只敢把死亡放进水里

    我的父亲,一个只敢用枪打水的人

    那天晚上,在招待錾磨人的家宴上

    喝得大醉,他说,那头困扰了

    他一生的老虎,正从他的梦中来临

   

    3、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三条支流

   

    澜沧江由维西县向南流入兰坪县北甸乡

    向南流1公里,东纳通甸河

    又南流6公里,西纳德庆河

    又南流4公里,东纳克卓河

    又南流3公里,东纳中排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木瓜邑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三角河

    又南流8公里,西纳拉竹河又南流4公里,东纳大竹菁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老王河

    又南流1公里,西纳黄柏河

    又南流9公里,西纳罗松场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布维河

    又南流1公里半,西纳弥罗岭河

    又南流5公里半,东纳玉龙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铺肚河

    又南流2公里,东纳连城河

    又南流2公里,东纳清河

    又南流1公里,西纳宝塔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金满河

    又南流2公里,东纳松柏河

    又南流2公里,西纳拉古甸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黄龙场河

    又南流半公里,东纳南香炉河,西纳花坪河

    又南流1公里,东纳木瓜河

    又南流7公里,西纳干别河

    又南流6公里,东纳腊铺河,西纳丰甸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白寨子河

    又南流1公里,西纳兔娥河

    又南流4公里,西纳松澄河

    又南流3公里,西纳瓦窑河,东纳核桃坪河

    又南流48公里,澜沧江这条

    一意向南的流水,流至火烧关

    完成了在兰坪县境内130公里的流淌

    向南流入了大理州云龙县

   

    4、组诗《秋风辞》)

   

    四吨书

   

    搬家时,民工们的汗水

    透过一个个纸箱,打湿了我的书

    这些浑身汗臭的家伙,站在客厅里

    双手对搓,一脸愧疚。我没有说什么

    但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其中一个

    年龄稍大,极不自然地对着我笑

    “同志,你的书足足有四吨啊。”

    其他几个开始应和:“是啊,是啊

    从来没见过谁有这么多的书。”

    我还是没说什么,把受损最重的那些

    放到了露台上,那儿有昆明

    最灿烂的阳光。也许是因为我的动作

    过于迟缓了些,还是年龄稍大那个

    他说:“同志,太不好意思了

    是不是把搬家费减掉三分之一?”

    其他几个一样地应和:“是啊,是啊

    应该减去,都怪我们汗水太多了。”

    ……我没减他们的工钱,他们走时

    都夸我:“同志,你是个好人。”

    边说边往门外走,其中年龄最小那个

    (估计只有十五岁)不留神,脑袋

    碰在了防盗门上,咣的一声

   

    草原

   

    大地之心正对着蓝天

    这些青草,共用了我的血汗

    和我一起,用一滴马泪

    替换了大海。它们的幸福和悲伤

    我一眼就能看见。此时,它们正在变黄

    ———它们刚从去年羊群的舌尖上归来

    光荣

    在蒙古大草原

    爱上一只蚂蚁,是一种心胸

    如果爱上成吉思汗

    则是一种光荣

    光荣之中,最令人

    绝望的那一种

    在日照

    我住在大海上

    每天,我都和大海一起,穿着一件

    又宽又大的蓝衣裳,怀揣一座座

    波涛加工厂,漫步在

    蔚蓝色天空的广场。从来没有

    如此奢华过,洗一次脸

    我用了一片汪洋

   

    无题

   

    突然就厌倦了:这些自由的

    时光。像脱轨的火车埋身于草丛

    没有奔跑、方向,胎记上洗不掉的言辞

    生了锈,落了白霜……

    我想有一座无名的山可做教堂;有一条

    隐形的河流,可用来思想;有一株草

    可让我看见妥帖的墓床

    但一切都被皮肉的画卷,瞬间改变

    听命于自己的骨骼,听啊———

    它们正在疯狂地膨胀,手中的铁锤

    敲得我的肺腑噼啪作响

   

    秋风辞

   

    有人在我的梦中,不停地绕圈

    苍茫的云南忽近忽远。那是令人赞叹的

    黄昏,落日的火,烧红了山峦

    我问绕圈人:“能否停下,让我在寒冷

    抵达之前,多收集几筐火焰?”

    他缄默不语,低着头,继续绕圈

    瘦弱的身体里,仿佛正在建设

    一座秘密的小电站

    废墟酒吧

    它隐藏在郊外,同往常一样

    今夜只有我和守吧人。她是一个哑巴

    侧着身子,瘪着脸,收着胸

    她希望自己能躲进一片黑夜的云朵

    我们无声地坐着。我想象中的残垣断壁

    矗立在四周。对了,到处都是裂口

    到处都埋藏着落日和风景;对了

    倒塌的横梁上,还走动着雷霆

    风干了的雨珠,敲打着墙角

    满是尘土的小手鼓;对了,到处都

    弥漫着凌乱的雾气,到处都是

    记忆中荒芜的睡眠……

    令我们恐惧的一切,包括那只

    闪电般的乌鸦,它也用头颅

    把旧报纸戳出了一个黑洞,露出了

    尖尖的嘴,以及发红的眼睛

    确实,这是一座废墟,它所有的东西

    它本身,都是远处的人们

    在远处完成的,而不是重现的记忆

    今夜,随着酒汁的增多,我几乎爱上了

    阴影中的哑巴,甚至想顶着星空

    在草丛中和她做爱。但是

    我很清楚,我要发出的,将是

    绵绵不绝的哀求、恐惧和悔恨

    而她的体内,一支哗变的马队

    随时准备着替她发出啸啸叫鸣

    或许我真的应该回家

    我的妻子刚刚怀孕

    昨天晚上,她曾一个人

    迎着风,对着学府路上的冬天

    哭泣。她多么幸福,她多么孤立

   

    听汤世杰先生讲

   

    一条河水从中间流过

    河水是中心,北边是河北

    南边是河南;一座山峰在中间矗立

    山峰是中心,东面是山东

    西面是山西;一个湖泊在中间

    荡漾,湖泊是中心,南侧是湖南

    北侧是湖北;云南在云的南端

    海南在海之南,云是心,海是心

    几千年前,“孔子过泰山侧”

    孔子也配不上泰山,这颗

    伟大的心脏,也只能跳动在

    泰山的侧面,泰山是中心

    孔子是郊外……他讲话的时候

    动了真情:“以前,大地才是中心

    村庄和城市,一直都是

    山河的郊外。”我当时就很冲动

    很想站起身来,弯腰向他致敬

    甘愿做他的郊外。还需要补充的一点是

   

    汤世杰先生在讲话中忆及归化寺

    ———“文革”期间,庙寺都被毁了

   

    一些虔诚的僧侣,把佛像

    安放在残垣断壁之间:信仰

    并没有因为废墟而改变

    存文学讲的故事

    张天寿,一个乡下放映员

    他养了只八哥。在夜晚人声鼎沸的

    哈尼族山寨,只要影片一停

    八哥就会对着扩音器

    喊上一声:“莫乱,换片啦!”

   

    张天寿和他的八哥

   

    走遍了莽莽苍苍的哀牢山

    八哥总在前面飞,碰到人,就说

    “今晚放电影,张天寿来啦!”

    有时,山上雾大,八哥撞到树上

    “边边,”张天寿就会在后面

    喊着八哥的名字说:“雾大,慢点飞。”

    八哥对影片的名字倒背如流

    边飞边喊《地道战》《红灯记》

    《沙家浜》……似人非人的口音

    顺着山脊,传得很远。主仆俩

    也藉此在阴冷的山中,为自己壮胆

    有一天,走在八哥后面的张天寿

    一脚踏空,与放映机一起

    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在空中

    大叫边边,可八哥一声也没听见

    先期到达哈尼寨的八哥

    在村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到张天寿

    只好往回飞。大雾缝合了窟窿

    山谷严密得大风也难横穿……

    之后的很多年,哈尼山的小道上

    一直有一只八哥在飞去飞来

    它总是逢人就问:“你可见到张天寿?”

    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

    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

   

    灌木丛

   

    我想把威信县的灌木都分出

    男女。男的系根白丝绸;女的涂上

    红油漆。我知道它们不交媾

    不以交媾的方式生儿育女

    但我还是想分

    假如这不是什么

    浩大的工程,我们就可以知道

    铺天盖地的孤独与寂静,有多少

    系上了白丝绸;有多少涂上了红油漆

    有多少从不惧怕,天空和大雾

    一再地压低:有多少,是男性

    有多少,是女性……

   

    战栗

   

    那个躲在玻璃后面数钱的人

    她是我乡下的穷亲戚。她在工地

    苦干了一年,月经提前中断

    返乡的日子一推再推

    为了领取不多的薪水,她哭过多少次

    哭着哭着,下垂的乳房

    就变成了秋风中的玉米棒子

    哭着哭着,就把城市泡在了泪水里

    哭着哭着,就想死在包工头的怀中

    哭着哭着啊,干起活计来

    就更加卖力,忘了自己也有生命

    你看,她现在的模样多么幸福

    手有些战栗,心有些战栗

    还以为这是恩赐,还以为别人

    看不见她在数钱,她在战栗

    嘘,好心人啊,请别惊动她

    让她好好战栗,最好能让

    安静的世界,只剩下她,在战栗

 

附1、一位编辑眼中的雷平阳

     雷平阳的形象只是以前在网上见过,就一典型的“老农”,敦敦实实的,头发短至贴着头皮,既不温文也不尔雅,与他诗的“相貌”一致,厚重,不矫饰,掷地有声,真的就像他的家乡滇东北昭通的土疙瘩。就连他自己也说,“石头的模样,泥巴的心肠,庄稼的品质。笑起来,厚厚的嘴唇像石头开裂;不笑的时候,嘴巴荒芜,鼻梁落满白霜,小眼大雾茫茫。我从来不用额头思考问题,但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头发悄悄变黄。我知道我皮肤的漆黑,像有一片不变的夜色把我与世界隔开。”
    在昆明,见他之前,我对好友说:“如果见着他感觉不对路,咱们扭头就走。”最终,我们俩都留了下来,并跟着他来到了一个茶庄,还一发不可收拾地和他还有另几个“率哥”(直率)共进“晚宴”,继尔还去唱歌,听他唱着得意的歌。
    这个茶庄是专营普洱茶的生茶类的,雷平阳经常来,他有一工作室就在附近。那可是昆明的翠湖边,好地方。看来,雷诗人平阳老师也不是一介清贫文人。茶是好茶,可也没见雷平阳对茶有啥说法,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有点儿“磕巴”,最后他用他那从来不变频率的平和的语调说:我还是说我的云南话吧,要不,很辛苦。我才知道,这普通话难为住了他,回归到他的本土语言,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茶庄还是很雅致的,看到一幅字,没记住写啥,好像就是为普洱茶“歌功颂德”,写得就像一“汤头歌”,什么“清热下火”之类的文字,呵,是雷平阳的墨宝。才得知,他还是有资格为普洱茶说话的,要不他怎么会花去几个月的时间专门写了一本有史料价值的有关普洱茶的书。“讷于言”的他一说到茶还是有点儿话题了,他说,当遇到陈年普洱茶、上百年的普洱茶,像龙马同庆之类的普洱茶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敬畏,它经过了一百年的时间的凝敛或历炼,已经不是你的什么红颜知己,而是你的老祖母,靠近它,当是一种古老的返乡,一次魂归。但更多的时候普洱茶依然只是一种即时消费的东西,我觉得它只是生活的必需品。所以,现实生活中的雷平阳只是把普洱当成了普洱茶而已,究竟是红颜知己还是老祖母,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多言。
    晚上的聚会,他安安静静地听着那几个“率哥”激愤地讲一个男人与女人的故事,而他似乎很“幸灾乐祸”地说:“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你们把他交给我,让我来教训他、点醒他。”这个时候的他俨然是这一小圈子中的“老大”。“烟酒茶”是雷平阳的看家功夫,但“色”,我不知道,其实外在与内在如此反差之人,应该还是很有女人缘的。
    “雷老大”的歌声感情色彩不重,只是能把歌词完整唱下来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发挥得不好还是怎么回事,酒也没见喝多呀!于是,就在吵吵嚷嚷的歌声中,我们玩起了“骰子”。我可是从来没沾过这个,加之小学数学就没学好,常常被雷诗人平阳老师灌酒,一旦我赢得了胜利,他居然会敲我的脑袋,我也就在他赢之时,给他一脚。坐着不舒服,他就从沙发上“吱溜”到地上,袖子也高高挽起,喝酒就对着瓶子“吹”。诗歌之外的雷平阳更可爱,一点儿也不“板”。
    我接触过许多诗人,于是我也就习惯了不对诗人和诗歌说三道四,可说说他无妨。雷诗人平阳老师写了一首《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七条支流》的诗,在诗坛惹起了一场风波,因为其写作形式的特别,引起了众多诗评家的关注,有人对它称赞有加,也有人不以为然。我不对诗人说什么,我们来看看云南的地图,也许在地图上我们无法确切地知道大江的细枝末节,可雷平阳知道,为何?因为,他“像一个刑满释放的自由主义狂人,以奔跑的速度,扑向云南的山山水水”,他用自己的脚来丈量了大江,他曾和这条大江同呼吸,他曾在这江边看日出日落,他感受着一种对大自然的大爱,以及更深层的东西。他告诉我,那一年他行走在澜沧江,被大山大川的神性所震惊感动,设想可不可以不动用任何修辞,来一次零度写作?所以,当他从云龙县搭乘一辆夜行货车回到大理古城,风尘未洗,便在酒店的留言信笺上写下了这首诗。它的每一个数字、地名、河流名称都是真实的,有据可查的,完全可用做人文地理学资料。尽管在写作此诗之前,对重复和铺张可能潜藏着的冲击已有所提防,却在写作的过程中,一次次地涌起卸掉重负的快感,“东纳”和“西纳”——纳入的一条条支流,分明是他的枪械库,它们的到来,只是他写作史上不多的快乐写作的个案之一。
    为大自然说话,他有权利。也许诗歌的意义不仅仅停留于文字的表层吧!?有人说这诗“笨拙”,确实如此,可这全然是一种大拙为巧。诗歌是他灵魂歌唱的最佳方式,它不会熄灭。
    从他的诗文中,我们能读出的是有关大自然的语言,是字面内敛而情感张扬的爱情,这是最经典并不会过时的作品,犹如普洱一般,年龄的堆叠更具价值。
    “我最大的梦想是做一个土司”,他眯着不大的眼睛,看着茶庄的门外,很自然地说出这一句话,好像是进入了某种情境之中,这是否体现他对土地的热爱?像一个土司一样,守望着自己的家园,在属于自己的每一片领土里自由散步,并且让它们和自己融为一体,我不得而知。但可肯定的是,这种边地的土司文化对他的性格和为文有着极大的影响。这从他诗作中所强势出现的那种男性气质体现出来。“同时,又具有一种原始性的质朴,这种质朴源自于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神性的颂扬,对诗意的无尽的追求。”
    雷诗人平阳老师听说我一人前往德钦,就说趁他没醉,赶紧将他朋友的电话给了我,让我去找他当导游。得知我到了德钦,住在一窗外就是雪山的房间里,他发来信息:“雪山入梦”。像他这种人说这一类的话还是很能打动人的。除了说那些似乎很高山大川、沉坷厚土的话,他还是很会说这种如小溪小河般温情的话的。所以说阳刚的男人温情起来,力量更大。
    雷平阳慢悠悠地行走在昆明这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背着他那个长长的拍打着臀部的挎包,眼睛和头脑却盯着他的昭通和云南的山山水水,并将他们形成文字。昆明他并不陌生,也不拒绝,只是在写作中很少以它作背景。听说,他曾在大理夏夜的风中裸走了三十来米,可他还是没有走到天亮。他将那晚的体验写入了一首诗。他想干什么?
    作者张鸿,1968年出生于辽宁大连,文学硕士,《作品》杂志社编辑。

 

附2:雷平阳的人与诗

     雷平阳是在贫困中长大的。“关于饥饿”他写道:
    为了充饥,我们全家都用绿肥即飞机草的芽尖果腹,人人都吃得腹大如鼓。因为偷东西吃,我的弟弟雷建阳,也被父亲惩罚了一次。那是冬天,弟弟把家里仅剩的一块肉,切了一片,在火上烧了吃,被父亲提起双脚,就丢到了屋外。屋外是下疯了的大雪,弟弟从雪地上爬起来,赤着脚,像条狗似的,边哭边往草垛走去。母亲找到弟弟的时候,他已被冻僵了。当晚,父亲和母亲又大打出手,又彼此大哭了一场。绝望的父亲,甚至动了一死了之的念头,抓起一跟棕绳,就往屋梁上甩,被前来劝架的邻居制止了。
    夜深了,我们三兄弟,向三只小老鼠,拥着一团棉絮,怎么也睡不着。开裂的土墙,有冷风夹着雪粒灌进屋来,只好彼此贴在一起,腿交织,手互抱。当父亲出现在床前,弟弟便抖得更加厉害,嘴巴不停地动:“爸爸,我再也不敢了,不偷肉吃了……”父亲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哭声像天边的闷雷,绵绵不绝,却又充满力量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
    我在小学校门口接孩子时站在路边读《雷平阳诗选》,正好读到这里时,孩子们蜂拥而出,招呼着在门口等候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当着这么多的人,我泪流满面,几乎失声。
    即便如此,雷平阳对贫困有他自己的看法,在贫困的生活中,他能在乡间的一草一木中得到对于大地的知识和生命的乐趣,成为自然之子。如他所说:“给我一根青草,青草上就会有蜻蜓、蚱蜢、露珠和蜗牛;给我一朵菜花,花上就会有香味、汁液、蝴蝶和花粉……贫穷固然让我痛彻心脾,但快乐也让我成了一个小神仙。”所以当他看到有人“深入”云南乡间,拍下了清一色的苦孩子百相时,他要对那样的“艺术家”说:你是一个慈善家,你冒充了上帝的角色,你的艺术观是虚假和伪善的。在这里,雷平阳的情怀和哲学就显现出来了,这种情怀和哲学,决定着他的写作眼光和写作态度。
    雷平阳以他的方式歌唱故乡和亲人。歌唱云南大地上的高山河流、府县村寨、都市街道、亲戚老乡、平民百姓,在《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三条支流》一诗中,他甚至不厌其烦地列举了所有这些支流的名字和大致位置,透出了对故乡的谙熟和深情。对云南故乡和亲人的歌唱,使得雷平阳的诗篇在抒写对象、诗歌意象和语言文字上,都显出了地域的特色和个人的特色,使他成为一个难以替代的、独一无二的诗人。看看这样的诗句吧:
    天上有一朵云
    地上就黑了一座城
    我睡觉时,苍山下起了鹅毛大雪
    十八峰的峰顶,收归自由之神
    (《我爱苍山》)
    一座山,阳光把它分成两半
    亮的一半,连着缅甸的掸邦高原,暗的
    那一部分,则与八百媳妇国隔江而望……
    (《远在天边的绝望》)
    从前有座山,停在了沧源县
    山顶上到处是石头,山脚下有一朵花
    开了很多年。
    (《榴莲》)
    这是在书写对象和书写语言上,都已经找到了自我的诗篇,也是一个成熟诗人的标志。诗人经由地域性和个人性的途径,进入了和“人类”相通的境界。

 

附3:直觉主义美学中的零度抒情

    ———读雷平阳的《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七条支流

文/祁鸿升

    

华莱士·斯蒂文斯是美国著名现代派诗人。他的《观察乌鸦的十三种方式》这首诗,很经典,是以感觉解构世界的代表作品。诗中,诗人给我们提供了深度打量乌鸦的十三种方式。

斯蒂文斯对我们现代诗歌有着不可低估的作用,以超验的方式多维解构物象,形成炫技式的表达,给人以高亮的思维冲击,这已是现代诗歌常用的方式。

雷平阳似乎不关心技巧,甚至拙于技巧,在写作方式问题上,他倾向于以裸露的姿态帖近事物本初的形态去感知,连传统诗歌的形式修辞也摒弃一边,别人重在表现,他重在呈现,他给我们拿来了我们难以识别的土疙瘩,当然如果我们善于透过这层土色的包围,会惊奇地发现,里面有我们寻找很久的和氏璧。《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七条支流》(下文简称《澜沧江》)就是这样一首貌不惊人的诗歌。

《澜沧江》一诗作于2002年,全诗35行,首发于《天涯》杂志。该诗以最质实、简约的语言告诉我们澜沧江在云南兰坪县境内的三十七条支流的分布情况,从形式上看,更像是一则简单的人文地理学资料。这一点,作者在创作后记中以予以了认同。

这种无艺术的裸写,雷平阳称之为零度写作。剔除了所有技巧甚至似乎必要的词饰,澜沧江就这么简单地流淌在我们面前。

写到这里我们又想到了斯蒂文斯,观照一下,澜沧江在他眼中肯定有许多繁富的影印,但雷平阳没有,他打掉了思维与艺术的所有冗枝,也许世界的乌鸦在他面前只有一只,然而是最本真最有价值的那一只。这一只乌鸦具有代表性,有可以爆破的阅读空间。这话说通俗一点,我们读者是不是可以拥有多种方式重构物象的二度创造的可能?有些诗歌需要寻求读者,简单的艺术在智者的面前,往往呈现出广博而精深的一面。而庸常的读者则无为。

《澜沧江》的无技巧,是大技巧,这是写作上的以不变应万变,在写作的心念上入了定。佛教上菩提达摩所说的“心如墙壁”,就是这样的方法。也就是,不讲理论、不需要修行,只要求把自己的头脑训练成如同墙壁一般。以最原色最清澈的眼光打量世界,会进入直击生活底色的禅境,而这样的世界无论是色彩还是形态都是无限的。

《澜沧江》告诉我们什么?文化的、情感的以至于思想的审美情愫都有了。我们在沉淀下思维后,应该能够顺着质朴却挚切的语言脉络触摸到作者称之为 “乡愁内核”的那种重金属,也必然会有一种无声胜有声的恒久感动。但面对故土的血脉流淌,雷平阳一言不发,他是一名真正的哑巴,他知道,不说的更重要。

自然我也不能说,面对世界的原生内核,你能说一些什么?她已表达了一切。这一点正如柏格森、英国怀特海的直觉主义美学所认为的那样,艺术家凭着热忱和真切的体验,就可以把隐藏在功利主义生活下面的真正生活秘密揭示出来,雷平阳正是这样一名高明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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